颜色对于我，一直有魔力。迷恋彩色，不论蓬勃猛烈，或者轻柔和谐，不喜欢黑白。

小时候被大人逼着学国画，天天用墨笔在白纸上练习。竹子、荷花、公鸡。要画很多以后，画得象样，才准许上一点点颜色，保留起来。给竹竿和竹叶上靛青，荷花更好，叶片可以用浅绿，花瓣可以用水红，公鸡最美妙，正红的冠，褐黄的喙和脚爪，身上的羽毛用浅棕色，尾巴竟然可以用紫蓝。冗长苦闷的练习，在上色的时刻才得到心甘情愿的补偿。那些颜料管和调色板，就是抚摩着也使人愉悦。有时候，我会偷偷地各挤一点点颜料出来，试图调出各种奇怪的颜色。那时家里经济拮据，而颜料很贵，这种游戏太奢侈，是被大人禁止的。

上学了，得到一包彩笔作为礼物。那种海绵笔芯，用化学墨水，12色一套的。新用的时候墨水正足，在纸上轻轻滑过便会流淌出丰盈的颜色来。我涂画着面积巨大的太阳、山麓。把花朵和动物身上的斑纹也故意放大，在着色的恣肆里心醉神迷。可惜后来墨水次第用尽，笔尖擦着纸面都会皱缩，色迹干涩而惨淡，奄奄一息。而且那时的彩笔质量并不好，重新上过墨水，仍然不复有当初的流畅，画出的颜色，一副将愈未愈的病容。只有黑色的那只笔，总也用不完，真是老而不死，十分无趣。

学校的美术课，素描最多，上色的内容很少。对寡淡的素描厌恨之极，结果画艺就生疏下去。小学上色只要求用蜡笔，偏偏蜡笔看上去绚丽可爱，落笔却最是呆滞，涂出来的颜色磕磕巴巴，好象莫名委屈。到中学总算有水彩课，又与颜料重逢，此时家境已可以承受一些颜料的浪费，可以纵情享受调色的乐趣。晚霞、日出、远山、树丛、将雨的天空、暮春的原野、潋滟的水波、寂寥的村舍。也有水果和花束。风景画需要一切最微妙的色素，比静物的颜色难调很多，也更让人快活。

高中开始，取消美术，远离了画与颜色。后来画艺彻底的荒废，对颜色的渴望就只能通过看来满足了。画册的兴起和印刷的精美大大慰藉了我的饥渴，看画册使我爱上了油画，那样重叠繁复的颜色，那样毫不顾忌的使用最鲜明的色彩，油画的作者在我看来真是幸福啊。而我最喜爱的莫奈和凡高，正代表着颜色的两极，梦幻般的和谐与梦幻般的不和谐。在莫奈的颜色里会昏沉冥默，在凡高的颜色里会听到天籁。而那些名目纷杂的时尚杂志，也用最亢奋锋利的方式在满足我的色欲，捧着那些热烈多彩纸张精良的东西，ELLE、瑞丽、VOGUE，我都会胃口大开，自觉富可敌国。

有一次看电视里拍的天主教堂，神甫正在讲道，信众有些认真、有些散漫，而我仰视着画面中教堂彩窗上缤纷的玻璃，恍惚想起了小时一个简陋的万花筒，同样没有道理的绚烂，好象不需要章法，却成就那样疑非人世的美丽。而大大小小的佛门庙宇里，青梁朱檩，锦帐画团，色泽艳丽的佛像，同样让我感到窒息般的餍足。颜色比上帝和菩萨，更使我虔诚。

女儿和我小时候不一样，她的生活五彩斑澜得多。几年前，刚上幼儿园的她，有一本图画书，专门画好了各种景物的轮廓，供小孩子涂色练习。晚我二十多年生的女儿已能拥有很高级的颜料笔，又方便、又流畅、又能反复上色。她径直把太阳涂成深紫，树叶涂成宝石蓝，天空金黄，向日葵碧绿。我呆呆看着她的宝贝书，艳羡莫名……